我跟建伸是同所大學畢業的,認識有七年的時間,只要想到他在我生命裡佔了四分之一,我就會覺得,人生真的是很難預料的東西。

    之所以用東西來形容人生,是因為我覺得所謂的「人生」似乎只是個感覺是實體卻其實又摸不到,所以我叫它東西,因為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詞。

    我跟建伸大學念的是繪圖,專長是室內建造的設計,所以我們後來大學畢業後所待的公司也是間設計事務所,專門接設計文案,還有會幫工程建地繪畫圖案。

    建伸跟我是同班同學,但真正認識卻是在大二,我忘了到底是怎麼熟的,但是他卻讓我了解到一件事情。

    在這你永遠無法預料的世界裡,總會存在著一種契合,就像我跟建伸,而建伸跟他女朋友一樣。

    當我因為某次報告而跟他一起在同組時,那之後我們就成了兄弟。

    就是那種似乎是累積千百年的緣分,然後在今生要爆發出來一樣。

    認識他之後的隔年,也就是大三,他也遇到了他的另個契合,也就是他現在的女朋友。

    她叫小倩,我都叫她童顏巨乳,從大學至今過了好幾年,我看到她有時候還是會想到童顏巨乳。

    因為她的身材,嗯,以一個人的論點來說,真的發育的很好,然後即使已經二十七歲了,卻依然像大學生一樣。

    有時候我會去想,她是不是有吃什麼藥之類,因為從大學至今她一點都沒變,不管是外貌,或者是內心,還有感情。

    我一直忘了問他們到底是怎認識,然後又怎在一起的,而那時候我身邊已經有個女友了,只是我們只在一起兩年,大學畢業後就跟我說掰掰了。

    至今,過了七年。

    然後就是浣蓉的出現了。

    大學要畢業前,我跟建伸說,其實我很替他擔心他的小倩會不會兵變,因為我們都計畫畢業後就申請提早入伍,趕快把煩人又浪費時間的兵役給解決。

    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笑了笑。

    到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笑容真正蘊含的意義,就是信任。

    他很信任他女友,而他女友也回應著他的信任。

    我沒有遭遇兵變,因為兵變是在當兵時被分手,而我是在大學畢業前不久被分手,這兩者其實都很可憐,但前者卻更可怕。

    如果你是一名槍兵,當你知道你的女友兵變時,你可能會想不開而在部隊裡開殺戒,就像打CS一樣。

    我永遠記得她跟我說,我們要永遠在一起,然後每次當她這樣說時,我都會問她,我們的永遠有多遠。

   「反正就是很遠啦。」她依偎在我懷裡說著。

    就這樣說了好幾次,我們就分手了。

    後來我才明白,她所謂的「反正就是很遠啦。」原來就是會離我很遠。

    大學畢業後,她就離開台灣到美國去了。

   「你知道美國有多遠嗎?」當我知道她跑去美國時,我在msn上問建伸。

   「怎突然問這?」

   「因為她跑去美國了。」我原本想要打名字,後來覺得用「她」比較合適。

   「嗯……」他遲疑了好久才打出一個嗯。

   「你沒有錯,只是遇人不淑。」

   「嗯……」然後換我遲疑了好久回他一個嗯。

   「這世上總會有遇到錯的人,然後錯了幾次之後,就對了。」

   「所以她是錯的?」

   「我不了解你們的事情,也無法對她定義錯的頭銜,但至少她不是對的。」

   「那你的小倩呢?」

   「老實說,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對的人,但至少她不是錯的。」

   「啊?」我打了一個啊,心裡跑出很大的疑惑。

   不久後我們畢業,也準備當兵入伍了。

    我抽到的外島澎湖,建伸則是本地高雄,在入伍前一晚我們相約去看電影,唱歌,看夜景,那感覺彷彿要把畢生的時間都在同一天拿來玩掉一樣。

    我們看了一場很難看的電影,叫做不可能的任務,但我忘了到底是哪一集,只記得裡面的主角湯姆克魯斯好幾次感覺都要掛了,結果最後又突然活過來,然後把壞人幹掉,結局就是他抱著一個正妹親吻擁抱,很帥氣的看遠方。

    電影看完後我們又去唱歌,在台北的好樂迪,我跟他都是台北人,而台北人擁有的特質就是肝特別的強,嗯,我指的是爆肝這方面。

    那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去唱歌,應該說是第一次跟只有一個男生去唱歌,當我們到櫃臺買一個包廂時,櫃臺小姐用一個好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,然後我們連唱了三個小時。

    從李聖傑唱到周杰倫,又從周杰倫唱到動力火車,然後我們的歌聲真的不怎麼樣,因為我們可以把李聖傑唱的變成康康的版本,我想這應該也算種才藝吧。

    我們點唱李聖傑的痴心絕對,唱到後來建伸居然跟我說,我眼眶好像濕濕的,但我跟他說是因為冷氣太冷,我眼睛很痠的關係。

    唱到半夜十二點多,最後是跑去中和看夜景。

    那晚我們下個約定,當兵期間絕對不要相見,如果有緣的話,退伍之後在約出來吃飯。

   「我怕看到你理光頭的樣子會讓我笑到內傷。」他說。

   就這樣不久我們就進去了,當我踏進外島澎湖時,我有種雀躍興奮的心情,因為澎湖是個很美麗的地方,只是地方小了點,然後這種雀躍持續了半個月,我就快要憂鬱內傷了。

    因為地方太小,你能去的地方很少,就算放假了,也還是一樣。

    於是我在澎湖的日子變成一個月才回一次台灣,因為這樣我次放假放八天,等於是一個月的份量,但放太久你根本不知道要幹嘛,到後來就算我放假了,我還是待在澎湖。。

    就這樣待了一年,我退伍了,我退伍的第一見事情就是打給建伸,結果就是電話打不通,因為他電話居然換了。

    之後我們就在公司遇到了,我們沒想過居然會在同間公司,雖然我比他早了幾天進去,於是我們就在這公司待了四年,而我認識他七年。

    當他跟我說他的小倩還在時,我是又驚又喜,驚的是居然可以這麼久,喜的是他遇到他的對的人。

    他退伍之後其實沒什麼改變,只是身上多了股菸味,當我問他為何會抽菸時,他給了一個很怪的答案。

   「其實我也不知道,當我真正意識到我抽菸這件事情時,我已經習慣了。」

   「所以我也戒不掉了。」

    他的菸癮不大,是那種偶爾會點根菸抽的人,跟其他抽菸者相比之下,他的動作多了股幽雅。

    因為他抽菸時總會看著天空。

    浣蓉跟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真的很快樂,快樂到讓我覺得,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,因為身旁有她的關係。

    我們沒有小情侶般的恩愛黏膩,但卻有種契合,彷彿我們天生就是為了相見當彼此的男女朋友而一起的。

    她說我是個很優秀的男人,感覺什麼都會,因為我會吉他,會煮飯,以前又是田徑校隊,這樣的我對她來說極具吸引力。

   「其實我不會的比我會的還要多,當妳哪一天了解到我不會的地方時,也許妳就不會說我優秀了。」我這麼跟她說時,她只是微笑沒有回應。

    我把愛情用幾個觀點去理論,當你跟另一半交往到某種階段時,那麼你們就會昇華到另個階段,也就是結婚,然後會組家庭,生孩子,然後過完這一生這樣。

    結婚這念頭我並沒有跟浣蓉說,因為我覺得對她來說,「結婚」這兩字太過沈重,也太早了,即使我已經二十八歲,但是她才二十五歲而已。

    也許她根本不想這麼早,也許她根本沒想過結婚,又也許她根本不想和我結婚。

    只是玩玩而已。

    對,有時候我會去想我跟她在一起的這半年,似乎只是玩玩而已。

    而我是被玩的那一個。

    建伸說結婚是個很奇怪的儀式,他之所以用儀式形容是因為他認為,當兩個人因為相愛而在一起到某階段時,他們就會有種契合,那就是結婚。

    然後你的身份證配偶欄就會多了一個人名字,過了若干時間你就成了父親。

    這當中的角色轉換是很特別的,你從原本是你父母親的小孩,另一半的男朋友,變成丈夫,老公、孩子的父親,你完全沒想過自己有天也會這樣。

    那就是擁有自己的家庭。

    建伸並沒有跟小倩說過任何關於結婚的事情,但我很清楚這對他們來說只是早晚的事情,因為現在的他們已經散發出一種感覺。

    夫妻。

    我很嫉妒,老實說。

   「你有想過你將來小孩的樣子嗎?」我說。

   「如果是男生,一定會跟我一樣帥;要是女生,絕對會跟小倩一樣美麗。」

   「那是小孩不會說話,不然他一定會送你一句話?」

   「嗯?」

   「幹,可以別抽菸嗎?」我搞笑似的比了根中指。

   他巴了下我的頭,從口袋拿出一包菸,但他沒有點,只是在手中不斷把玩。

   「對我來說根本沒有所謂的菸癮,因為這癮只是自己冠上的藉口而已。」他說。

   「我記得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。」

   「為了小倩好,總是要去改變,而且我很清楚這改變是好的。」然後他把手中的菸又放回口袋。

    有時候我會去想這世上很多根本想不透的事情,像是為何要讓我遇到大學的女朋友,既然遇到了又為何要分手;為何要讓我遇到浣蓉,因為她也跟我分手。

    時間的長短並無法決定你對於一個人或一段感情的深淺成正比,就像我跟浣蓉一樣,即使我們只有在一起半年,但這半年卻讓我覺得彷彿過了好幾年,好幾十年那樣,很長很久,很深刻。

    浣蓉是高雄人,大學畢業後一個人來到台北工作,我跟建伸則是道地的台北人,除了當兵之外,幾乎所有日子都在這。

  「台北,是個很寂寞的地方。」浣蓉不只一次這麼跟我說。

  「妳是因為人而寂寞,還是因為地方而寂寞?」

  「這有差嗎?」她歪著頭說。

  「前者是因為人,也許這裡有妳喜歡但卻無法愛的人,所以寂寞;後者是因為地方的關係而寂寞。」

  「所以我想我是兩者都有吧。」她說。

  「嗯……」她的回答讓我沉思好久。

  「如果以後我無法愛你了,那麼你會想我嗎?」

  「幹嘛突然問這?」

  「先回答我,我在回答你。」

  「會,我會很想妳。」我說。

  「怎樣的想?」

  「非常想的想。」

  「想到快要發瘋的那種想。」我拉長了語氣。

  「有你這句話,就夠了。」

   我完全沒有料想到,這句話其實是有預設性的,這並不是她的一語成讖,而是本來就規劃好的。

   在若干時間走進我生命裡然後時間到就又離開了。

 我們分手的時候很離奇,她就這樣沒跟我道別,只在我睡覺時傳了封簡訊,然後隔天我到公司時就找不到她了。

 「阿傑,我們分手吧。」七個字,一個逗號,一個句號。

  但我當下心中只有千萬個問號和驚嘆號。

  當我衝到公司時才知道她的辭職也很突然,她只帶走當初來公司的東西,剩下的完全沒動到,然後托人將辭職信交給老闆。

  不只是我,其他人也很驚訝。

  這一切來的如此突然,就好像她從來不曾出現在公司,不曾出現在我身旁一樣。

  收到簡訊時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電話過去,結果都是該死的語音信箱。

  十個號碼可以很快速的連到另一端的耳邊,而現在十個號碼的排列只有他媽該死的語音信箱。

  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她住處時,結果是她搬走了。

  房東是個老婦人,當她跟我說浣蓉是漏夜搬走時,我整個人傻在原地。

  「妳知道她搬去哪嗎?」我說。

  「這,我不知道。」

  「妳不是房東嗎?為何妳不知道。」

  「誰說房東就一定什麼都知道,還有,就算我知道,我也不會跟你說。」她的態度很臭。

  「操你媽的。」當我正跟她爭執時,建伸剛好開車經過,很快的就把我架走,臨走前還不忘跟房東低頭道歉。

  「你怎了?」這是建伸遇到我的第一句話。

  「她走了。」我緩慢的吐了三個字。

  「浣蓉?」

  「嗯……」我把早上起床收到的簡訊給她看。

  「我昨晚才見到她啊。」他說。

  「什麼時候的事情,在哪裡!」我情緒很激動。

  「別急,聽我說,昨晚我在亞東醫院看到她而已,她剛從醫院門口出來,而我剛好經過,我才在想為何你沒跟她一起。」

  「亞東醫院。」我想到板橋的亞東醫院。

  然後我腦中整個人陷入當機狀態,開始回溯以前的記憶,突然想到我跟她一起時,她似乎有些不尋常的事情。

  當我們去遊樂園玩時,我提議要搭雲霄飛車,她以害怕為由拒絕了,又有一次我們一起去逛街,她腦袋卻忽然昏昏沉沉的,要不是我在旁邊,她可能早倒下去了。

  「可能是我這幾天太累,休息一下就好。」記得她那時這麼跟我說。

  我打了通電話到公司請假,建伸因為不放心我也跟著請,不久我們就到亞東醫院門口,只是到時卻又是另個漫無目的的開始。

  「你確定是這嗎?」我們停在亞東醫院前。

  「嗯。」

   當我要下車時,他突然把我拉住。

  「醫院這麼大,你要怎麼找。」

  「……」

  「跟我來吧,現在的你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。」建伸拍了下我肩膀,我突然有種瞬間安慰的感覺。

  我們來到亞東醫院的櫃臺詢問,如果她真的是來看病的話,那麼這裡絕對會有她的事情。

  我所不知道,關於她的事情。

  「可以幫我查林浣蓉小姐的資料嗎?」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很年輕的護士小姐。

  「你是她什麼人。」

  「男朋友。」我很理直氣壯的說。

  「我只能跟你說她來看過什麼,但詳情資料我無法透露。」她說。

  「嗯,好。」

  「昨晚她來掛急診。」

  「急診!」

  我想到我昨晚因為太累,很早就睡了,時間大約是九點多,那時我還打電話跟她說晚安。

  「知道是那個醫生嗎?」

  「嗯……我寫給你吧。」

   她給我一張小便條紙,上面寫一個陌生名字,那是一個醫生,也是現在能讓我最接近浣蓉的人。

   那是一個腦科醫生,姓王。

  「不好意思,他今天沒有看診喔。」

  「那可以給我他電話嗎?」我大聲的說。

  「不好意思,這個沒辦法喔。」

  「……」

   就這樣我在現場爭執許久,依然沒有結果,後來另個醫生過來時,他卻說了一件讓我從沒想過的事情。

  「嗯,林浣蓉?」他看到我手中紙上的名字。

  「你知道她?」

  「知道啊,幾個月前我幫她看過,後來是我幫她轉到腦科的。」他說的一派輕鬆。

  「轉腦科?」旁邊的建伸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  「一開始她本來是看內科,也就是我,但她的狀況太奇怪了,我無法下手,所以就建議她轉去腦科了。」

  「奇怪?」這次我也疑惑了。

  她剛來時跟我說,她覺得最近很累,我本來建議她能做個健康檢查,但她卻說沒時間,後來她又說頭很暈,最後我就把她轉去腦科了。」

  「我依然記得她當時的樣子,就好像……」

  「好像什麼?」

  「好像得了什麼怪病一樣,我當醫生這麼久從沒見過這種的病人。」

  「……」突然間我什麼都聽不見,也發不出聲音了。

 

  *台北是個寂寞的地方,因為妳關係,我懂了它的寂寞。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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