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的潮流不斷向我撲來,我跟阿木手中的拿鐵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見底,當他問我是否要續杯時,我則是搖了下頭。

我們坐的是靠窗鄰近馬路的角落,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喜歡在靠窗的地方,以前唸書時是這樣,坐車時也是這樣,現在喝咖啡時也亦然,對我而言靠窗處總是能看到許多平常看不到的東西,尤其是下雨天時,我更沉浸在隔窗感受雨水拍打的感覺。

「你覺得,什麼是幸福呢?」阿木晃了下咖啡空杯說道。

「這問題有答案嗎?」

「只要問題存在,就一定有答案,這是相對的。」

「對某些人而言,像你這樣開著馬自達代步,就是幸福了。」我說。

「對某些人而言,能夠求得三餐溫飽,那就是幸福了。」他說。

「人長越大,慾望也越重,但相對的你對幸福的衡量也越難估算。」阿木語重心長的話在我聽來卻格外有理。

「一直到現在,我覺得人只要能活著就是件最大的幸福了。」他接著說。

「這不像是你這年紀該說的話。」我給他了一個微笑。

「只要活著,就有希望,但我覺得人用盡一生所追求真正的幸福,該像那樣。」他指著窗外一個景象,那情景卻讓我久久無法回過神來。

那是一對看起來大約已經七八十歲的老夫妻,阿婆也許因為年紀大的關係,走路有點搖來晃去的,而在一旁的阿公也好不哪去,兩個行動方便的人卻能因為彼此的相互扶持而走的穩重,即使步伐不快,至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踏實且格外有意義的。

「如果我以後還能像他們這樣,說真的,你人生沒有白活了。」阿木跟我一樣看著那景象,眼神盡是羨慕。

「我想,我大概知道該怎做了。」剎那間我產生一種有所頓悟的感覺。

「女人?」

「是啊。女人。」我起身拍了下屁股準備離去。

「醫生說最快年底就生了。」阿木突然說了一句話。

「幹,這麼快。」

「是啊,幹,真的很快。」

「那你現在要戒掉了。」我說。

「戒掉什麼?」

「罵幹的習慣啊。」

「你聽過獅子不吃兔子改吃草的嗎?」他說。

「沒關係,你不是獅子,所以你還是吃草吧。」

「幹……」

「萬一你到時候沒戒掉,以後你跟你子女相處時一定會很好笑。」

「?」

「假設是兒子的話,你兒子會說,幹,老爸早啊;然後你會回,幹,早啊,兒子。」

「幹,最好是這麼沒品。」

「品味這種東西,早在你把人家弄大肚子後就不見了。」

「也許下次就換你了。」

「是啊,世界上還有也許這種東西存在。」我陷入短暫思考,很快的又回到現實。

當他問是否要開車帶我去逛時,我搖頭拒絕,現在的我突然想一個人到附近走走,而當我剛走出咖啡館不久時,天空卻開始下雨。

該死的是,我沒帶雨傘。

「媽的……」我暗自咒罵一聲,但沒有想回去找阿木的打算。

我到附近的商店買了一把雨傘,那是家很該死的商店,因為那家店的老闆整個就是靠到北邊走的個性。

「老闆,請問雨傘怎賣?」我指著插在桶子裡的雨傘堆問。

「你要怎樣的雨傘?」

「可以擋雨就好的。」我說。

「檔雨的有分很多種耶,就像下雨有分小雨,細雨、狂雨、暴風雨。」他滔滔不絕的說。

「給我可以檔這種雨的就好。」我指著外面的雨勢回答。

「少年耶,我們有分等級啦,像這支就很便宜。」他拿出一支黑色的雨傘。

「那就……」

「不過這種傘很爛,用沒多久就會壞了。」他接著說。

「……」

「還是你要這支,它不僅可以擋雨,還可以遮陽,抗紫外線的喔。」

「請給我能用的雨傘就好。」

「我們店內每支都能用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在一陣僵持不下我隨手從桶內取出一支傘,交到他手上。

「少年耶,你真有眼光,這支是我們店內賣最好的傘,不只擋雨,抗紫外線,重要的是它真的很耐用,颱風天想出門,帶它就對了。」他又開始絡繹不絕的說。

就這樣我買了這把「真的很耐用的傘」,而且花了我五百塊,只因為上面的圖案。

「為什麼會這麼貴?」我說。

「你不要小看上面的圖案喔,不知道有多少女生為它瘋狂呢,而且啊它可是日本……」

「夠了!」沒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他的話。

當我拆開包裝打開傘時,傘是黑底,還有粉紅的圖案,上面印著一支拿著雨傘的無嘴貓。

「……」對於眼前景象我已經完全無以應對。

我撐著傘在雨中漫步,照理說現在這樣撐著傘走在路上的人們,總會發生點什麼事情才對,就像偶像劇或者小說一樣。

例如,我撐著傘很愜意的在雨中走著,速度不快,我甚至很有閒情逸致的散步,就在這個時間的這個時候,一個女生突然衝過來撞倒我,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撞到的,但事情通常就這樣發生了,然後我跟她就這樣跌坐在地上,因為撞擊的關係,我的雨傘掉在地上,而當我要以三字經回敬對方時,我猛然一個回神看到她的驚為天人,此時四周的空氣為之凍結,水氣為之靜止,時間彷彿就在四周停住了。

然後這時候我跟她一定會兩兩相望,顧不得雨勢打在身上,我跟她就這樣對望許久,直到其中一方先回過神來,才將這一切又拉回現實。

對,我一直幻想的劇情是該這樣的,而且撞我的人一定是正妹,長髮披肩,戴副粗框眼鏡,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
好吧,我承認我想太多了,我在這場大雨中沒遇到長髮正妹,粗框女孩,還有楚楚可憐的小女人,只有一個很白爛的賣傘老闆,還有一個很隨小的我。

我可以感受到,就連傘面圖案的粉紅無嘴貓都在笑我。

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在雨中撐傘散步,也不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雨中散步,但卻是我第一次強烈的感受到。

一個人撐傘時,總是格外寂寞。

撐傘的人總希望會有那麼一個人進到他的世界,即使因為另個人的進駐讓空間變小,縱然雨勢再大,你的心都會是溫暖的。

我左手撐傘,右手從口袋中取出手機,這當下我突然希望會有個人打給我,即使只是一封簡訊,那怕只是廣告也好,至少我不希望我是一個人的。

我很熟練的打開通訊錄,螢幕上顯示著兩百七十六個聯絡人,這兩百七十六人中,有些就這樣存放在我手機中,這一放就是好幾年,然而這些年裡,有些我卻曾不打過,至於當初是怎麼存的,我其實也忘了。

這些人當中我不知道該打給誰,只是心中一個很強烈的慾望驅使著我應該做些什麼,就在我隨意瀏覽到一個聯絡人時,我停下手指,猶豫了好久,撥出鍵卻始終按不下去。

我想起前幾天她傷心大哭倒在路邊的樣子,當在這些畫面在心頭浮現時,我就停止了撥出的動作。

這世上有許多為愛而難過的人,她不會是第一個,更不會是最後一個;這世上有許多撐著傘一個人在雨中走路的人,我不會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
然而,我們都是寂寞的那一個。

「還是回去吧。」我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。

 

*我們都是寂寞的那一個。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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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瑞生活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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